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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大家想尽了一切办法,但仍然没有阻止住死神的脚步。记得那是在爷爷去世前两周的一个周末,爸爸妈妈来爷爷奶奶家看望放暑假的我。当时,奶奶正在刷一口大缸,要给我做个小泳池。因为昨晚的新闻报道说,今天白天将会有40度的高温天气,让大家避暑降温,防止中暑。爸爸妈妈的到来,让我更加兴奋。当我在大缸里泡着的时候,妈妈说应该带我去游泳场玩,这句话也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。爸爸妈妈走的时候,我就在想妈妈什么时候还再回来,接我去游泳啊。盼啊盼,等啊等,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。终于等到了周末,我心想妈妈这次该来了吧,可没想到直到天黑也没有等来。
 

 
落寞的心情如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制着我的胸口,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而与此同时,我却全然不知,爷爷的生命之火正悄悄地走向熄灭的尽头。记得有天,我早上起来发现大缸里的水少了好多。经过询问,我才得知,爷爷说他晚上睡不着觉,于是起床在院子里散步时,将水缸里的水洒在了院子里。我发现那几天蚊子就特别多,因此心里还曾嗔怪过爷爷,为什么晚上不睡觉,要在院子里洒水玩。自从我在那水缸里泡过之后,就再也没有刷过,两三天时间水缸里的水早就变臭了,是不是因为爷爷把臭水洒了出去,才招来了好多蚊子呢?殊不知,那时爷爷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,病魔带来的疼痛让他晚上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白森森的月光下,映射出的消瘦身影,在一瓢一瓢舀着水缸里的水,倾洒在院子中……
 
2000年8月14日,爷爷去世前一天。早上起来,爷爷还像往常一样,沏了一杯热茶,端坐在正屋的大厅中。而我呢,还因为妈妈食言而耿耿于怀,闷闷不乐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,目光看向门外。尽管已经立秋,但外面的暑热尚未散去。此时,大厅的吊扇开关传来阵阵刺耳的蜂鸣声(吊扇设有五档风速,其中一档风力最强,五档风力最弱。不知是由于电机的问题,还是线路的问题,除了一档之外,每当拨到其他档位时,都会传来蜂鸣声),搅扰的我心烦意乱。我扭头一看,发现不知是谁把吊扇开关拨到了第四档。正当我伸手要把开关调到一档的时候,立刻就被爷爷喝止住,爷爷让我别动,我吓得缩了缩手,但立马反驳道:“太吵了,我不关了,我想给它调到一档”。这时,爷爷并没有在看我,而是望着门外,平静地说:“一档风太大了,还是四档比较合适”。我无奈只得重新坐回沙发上,气呼呼地半侧着身子朝向门外,心中充满了疑惑:这么热的天气,爷爷为何偏说一档风太大?再大的风力,在这炎炎夏日里,也似乎远远不够啊。此时,那持续的蜂鸣声肆无忌惮地涌入我的耳朵,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,在心头不断刺痛。烦躁的心情,似乎具象成了汗珠,从额头、从鬓角、从脖子疯狂地倾泻而出。
 
不多时,我终于忍无可忍,“腾”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气哼哼地就往东屋走去,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太吵了。我在东屋关上了门,伴随着大厅隐约传来的阵阵蜂鸣声,看了会电视。待心情稍微平复后,我悄悄地打开了屋门,趴在门口偷偷地望向正屋大厅。我一看才发现,大厅里空无一人,原本坐在大厅里喝茶的爷爷不知去了哪里。我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大厅里的各个角落,在确定爷爷真的离开后,高兴地跑向吊扇的开关,迅速地将它调到一档。随着吊扇开关被调回,那恼人的蜂鸣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扇叶在上面奋力旋转的声音。顿时,我感觉心情无比舒畅。
 
其实,那一次摔门而去,也将是我和爷爷的最后一面。我再看见爷爷时,他已经毫无生气地躺在东屋的床上。爷爷穿着黑蓝色的中山装,眼睛半睁半闭着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没人再会告诉我,那天爷爷为何要把风扇调到第四档,是不是因为身体难受,或是心情沮丧。当我怒气冲冲地走出大厅,回到东屋并重重关上门后,我猜爷爷心里一定想和我说些什么。但或许那时,爷爷已无力再去顾及这些,只能默默地站起身,缓缓走出客厅,回到西屋躺下,静静地忍受着他人生中最后的时光。
 
许久前,爷爷就早有了想死的心。自从爷爷被诊断出患有绝症后,为了不刺激到他,大家都没有告诉他实情,只是不断地给他吃定心丸,让他安心养病。大人们还担心我太过年幼,不经意间在爷爷面前说错话,所以连我也一起瞒着。但爷爷身体状况的种种变化,已悄然让他意识到,这次的病痛绝非寻常,或许只有死亡,才能成为他最终的解脱与释然。爷爷把爸爸叫到屋里,向他透露出自己求死的念头。爸爸听后,心中充满了无助与无奈,只能说:只要您在,家就在。
 
自打我记事起,爷爷便一直是这副模样,仿佛岁月在他身上静止了。他未曾有过青春的肆意,也未曾显露老去的痕迹,就像是一幅永恒的画卷,静静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
 
那天中午,奶奶说爷爷身体不舒服,不出来吃饭了。等我和奶奶吃完午饭后,奶奶让我在东屋玩游戏,她自己要去睡会儿午觉。我打开小霸王游戏机,便玩起了俄罗斯方块,但脑海一直在不停地念着游泳这件事。其实,早在几天前我就有一种冲动,徒步回家,逃离这里。等回到爸妈家,妈妈就能带我去游泳去了。当我尝试着从奶奶家出来,向着远方走去的时候,才发现困难重重。八月盛夏,虽然已经立秋,但是白天的阳光依然炽热难耐。我还没走出两步,便退缩了回来。这个念想就像火苗一样,默默地藏在心底。直到那天下午,一股强烈的欲望如烈火般疯狂地灼蚀着我的内心。一个我在心不在焉的玩着游戏,另外一个我却拼命的在呼喊:时间不早了,行动起来。放下游戏机手柄,站起来,走出去……
 

 
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,已经下午两点多了,感觉在过一会儿,奶奶就会午睡醒了。于是,我轻轻地放下游戏手柄,连电视都不敢关,生怕那细微的关机声会惊扰到午睡的奶奶。我蹑手蹑脚地走出东屋,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棉花上,再小心翼翼地关上外屋门后,悄无声息地径直走向院门。从迈出门槛的那一刻,我的心中并没有涌现出喜悦或自由的感觉,反而被迷茫与畏缩所笼罩。不知有多少次,我都想要放弃前行,转身折返,回到那凉快的屋子里,继续玩会儿游戏,静静地等待着奶奶醒来。但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我前行,不顾我口渴难耐,也不顾我脚疼腿酸,让我义无反顾地向前走。
 
当我走出村口,穿过郁郁葱葱的林间小道,踏上宽阔马路的时候,尽管我的心还在“砰、砰”直跳,但心中的信念却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坚定,我满心只想快点回到父母身边。来往穿梭的汽车,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如同一幅幅流动的画卷,在我眼前缓缓展开。与以往不同的是,徒步回家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尝试,每一步都踏出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期待。约摸一个多小时后,我终于走到了双桥电台药店——妈妈上班的地方。我带着些许兴奋和惶恐,进了药店。当妈妈见到我的那一刻,她先是一愣,随后脸上便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,关切地问我:“你怎么来的啊?你不是应该在爷爷奶奶家嘛?你自己走过来的?你爷爷奶奶知道吗?”等我抱着水杯,大口大口地喝完水后,我一一回答了妈妈的问题,还把想去游泳的愿望也跟妈妈说了。随后,妈妈便是一阵埋怨,说我不该偷偷走回来,多危险啊;也没跟爷爷奶奶打招呼就跑回来,多让他们担心;现在已经立秋了,不能下水游泳了。妈妈要我赶紧联系爷爷奶奶,告诉他们我在这里,让他们放心。由于当时电话还没有那么普及,爷爷奶奶家里没有安装座机,所以我需要先通过BP机联系叔叔婶婶,然后等他们用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回拨过来。妈妈跟叔叔婶婶说,我想爸妈了,等过几天再回去。没想到,第二天我又回到了爷爷奶奶家。尽管只隔了一天,但感觉却好像恍如隔世一般。
 
2000年8月15日早上,爸妈嘱咐完我后,便各自上班而去。上午8点左右,我正在看电视,突然妈妈匆匆忙忙地返回家中,让我赶快穿好衣服,马上要带我去爷爷奶奶家。因为才在家待了一天,我还有点不耐烦,对妈妈说:“我不想回去”。妈妈一下就急了,说:“你爷爷出事了,赶紧穿衣服,你爸爸从单位直接过去”。当听到爷爷出事的时候,我一下就懵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虽然,我不知道爷爷到底得了什么病,但从爷爷平常状态上看,已经能够看出某些端倪了。我怯怯的问妈妈:“爷爷怎么了?”。直到此时,妈妈也没有告诉我事实真相,只是含糊的说:“我也不知道,咱俩现在就过去看看”。
 
直到坐上自行车后座后,我依然还是懵懵的状态。在路上,我还在思索,是因为我不辞而别惹爷爷生气了,还是因为调了吊扇开关的事情呢,又或是我没拿住煎饼掉地后赌气不吃呢。无限的思绪在我脑海中疯狂地缠绕着,心口处也逐渐憋闷起来,好像有某种东西积郁在嗓子上,想要喊出来却无力发声,身体只能绵软的靠在妈妈的后背上。许久后,我才鼓起勇气问妈妈:“爷爷怎么了?”正在蹬车的妈妈稍稍回头跟我说:“我也不太清楚,等到了那里再说吧。”听完妈妈的话,我心中的忧虑之情更加沉重。
 
看着路边一排排树木飞快而过,我的思绪也随之飘远。想起昨天自己还在这里徒步回家,今天却又被拉回了这里,但还来不及细细品味沿途的风景,妈妈就已经带着我到了村口。离爷爷奶奶家越近,我的紧张焦虑感就越重。当我们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迎面便碰到了叔叔正骑车出来,叔叔说:“嫂子,你快过去吧,我要去姥爷家那边说一声。”妈妈回答道:“行,我这就带桐桐过去。”
 
等到了爷爷奶奶家,妈妈就让我在院子里等着,她自己先进屋去看看。我站在院子中间,仔细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。结果,我发现所有的物品陈设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,只是周围的一切比往日都要安静得多,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。我远远地望着正屋的窗户,心里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窗户后面是黑洞洞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 
我傻傻地站在门廊前,思索着:不是说爷爷出事了吗,到底出了什么事啊。正在内心焦灼的时候,我就看见奶奶从正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走出来。奶奶看到我后,表情平淡地跟我说:“你吃吗,你爷爷没动过。”当时,我就特别想问问奶奶:爷爷怎么样了,到底出什么事了。奶奶见我没有回答她,又问了一遍:“你吃不吃啊?”恍惚间,我只得怯怯地说:“我不想吃。”“那等会再吃吧,”奶奶说完,便把那碗豆腐脑轻轻放在了三轮车斗里,然后自顾自地转身回到了正屋,留下我一个人在门廊里,有些不知所措。
 
我期盼着妈妈赶紧从屋里出来,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这时,我已经隐约预感到爷爷可能不行了,但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应该啊,毕竟昨天我还在因为吊扇开关的事情跟爷爷赌气呢,爷爷怎么会说走就走了呢?不一会儿,爸爸也赶了过来,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正屋,没顾上和我说话,就径直走了进去。又是一阵寂静之后,直到有人把棺材从外面抬到院子里,我仍然不敢相信,爷爷真的已经离开了我。许久后,我才真正意识到,我将再也听不到爷爷那熟悉的声音了,再也不能和爷爷一起听相声、吃烀饼、喝面茶,爷爷也无法再带我去吃早点、逛树林、到厂子里洗澡了。
 
直到当天晚上,我才再次见到了爷爷。在东屋的姑姑觉得冷,让我给她送件衣服过去。当我推开东屋的门后,扑面而来的冷气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。抬头一看,只见空调设定在17度,正呼呼地吹出冷风。给姑姑送完衣服后,我并没有着急离开,而是环顾四周,发现爷爷正躺在里屋床上。可能是因为恐惧,也可能是因为内疚,我没有再向前迈一步,而是踮着脚、伸长脖子向里张望。姑姑见我这样,立刻对我说:“你去看看你爷爷。”我未经思考就说了句:“我害怕。”这句话一下就激怒了姑姑,她怒不可遏地对我说:“你怕什么!这是你爷爷啊!”我一时语塞,惊恐地看着姑姑。这时婶婶出来打了圆场,说:“桐桐还小,这屋冷,别冻感冒了。”说着便将我推了出去。
 
我再次见到爷爷是在火葬场。那几天,我一直没有什么食欲,心口总感觉堵得慌。送爷爷去火葬场的那天,我只勉强吃了一口油条,就跟着爸爸、叔叔和几位亲戚上了大卡车。到了车上,我才发现卡车斗里已经摆放好了棺材,原来爷爷正安静地躺在里面。一路无话,到了火葬场后,我们便来到了大厅外。我终于再次见到了爷爷,他身着藏青色的中山装,安详地躺在一辆平板车上。我仔细打量,发现爷爷的大拇指指甲竟然长得如此之长。就在这时,爸爸缓缓走上前,轻轻地为爷爷合上了那双微睁的眼睛,仿佛是在为他做最后的抚慰与告别。随后,爸爸便推着载着爷爷的平板车缓缓进入大厅,并示意大家都来给爷爷磕个头,作最后的告别。轮到我时,爸爸轻声对我说:“桐桐,来给你爷爷磕个头吧,跟爷爷好好告个别。”我听话地跪在大厅里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,缓缓地磕了三个头,给爷爷作最后的道别。
 
爷爷的后事按照村里的白事习俗要办三天。记得有一天晚上,当我们在院子里为爷爷守灵时,院子外面请来的红白喜事表演队正锣鼓喧天、劲歌热舞。突然,‘啪’的一声,灯突然全灭了。大家先是一惊,随后便有人起哄道:“闹鬼啦!”大家开始骚动起来。我听到这样的喊声,心里挺不舒服的。回头看看爷爷的遗像,他正庄严而肃穆地凝视着院门外。爷爷生前一向不喜欢喧闹,就连大年三十放鞭炮都不愿意看,就默默地坐在屋里喝酒吃菜,等着我们放完鞭炮回来。如果爷爷还活着,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吵闹的景象。正当我思绪万千时,院里院外又恢复了明亮,原来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插线板。
 
爷爷出殡的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当天下了场瓢泼大雨。那天,天空中乌云密布,偶尔还飘散着几滴雨水。在抬棺进坟地前,爸爸作为长子,将一个瓦片狠狠地摔碎在石头上,紧接着,大家的恸哭声、呜咽声与唢呐锣鼓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首悲凉的挽歌。招魂幡林立,纸钱随风飘扬,送葬的队伍在雨中缓缓前行。
 
雨势逐渐变大,仿佛天空也在为爷爷的离世而哭泣。路旁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当我们到达坟地时,雨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。只见大家缓缓地将棺材降入墓穴,长辈示意后,纷纷向墓穴里投入一点土。我也从地上抓起一抔土,扔了进去。随后,众人开始铲土填埋,而此时的天空就像裂开了一个口子,大雨倾盆而下。我紧握着一根招魂幡,任由雨滴在头顶、在身上肆意拍打着,呆呆地站在雨中,心中充满了无助与迷茫,完全不知所措。
 
正当我无所适从的时候,妈妈在车里的一声呼唤,又将我重新拽回到了现实中。当我坐在车里时,才发现浑身上下已经湿透,水滴正沿着我的鬓角往下淌,妈妈紧紧握住我的手,我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温暖,这份温暖让我心中的不安逐渐平复。等我们乘车返回家中时,天空已经逐渐放晴。我们在门口将菜刀从盆里翻过面,然后又进入到院子里。此时的临时搭建的大棚,已经开始漏水了,爷爷的后事就这样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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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噼哩噗噜 关键词: 爷爷 我的 办法 想尽 没有 大家 一切 仍然 尽管 去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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